乡愁是什么?
乡愁是背井离乡人随着时光的飞逝和改变,是对纯真年代老家曾经盛满烟火诗意的情感,以及对当年诸如“榨油坊”之类那些往事抹不去的记忆!
家乡石骨冲水库下游有弯弯曲曲的小河,流水淌过春与秋,而那高低起伏的山丘,时常勾起漂泊外乡游子对故土、乡情的回望,还有那流逝的岁月梦景.....这些,都是我们心中不舍的往事。
老一辈人的记忆中,小河旁边的鲶鱼山北侧和土坡山边,曾有两座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榨油坊,上世纪三、四十年代,这两座榨油坊都是私有财产。新中国成立后,其中,靠近鲶鱼山边的一座榨油坊(吴氏祠堂右南侧)被拆毁。只保留了土坡山旁的一座榨油坊,该榨油坊是大吴家一户耕读书香世家吴保光先生当年建造的。
含前院落,榨油坊建筑面积约600多平方米,房屋坐北朝南,属俗称“金包银”的灰砖土坯墙体,室内的木架结构,为老式青瓦莱塔。墙体东西两边设置有窗口,房屋内正中间有一天井,方便通风、采光和排水,建筑风格独具一格。推开门窗,光线直射,进入宽敞的正屋,便能看见那架顶天立地的木制榨油机,在深褐色的纹理里浸着油润。
当年建油坊,不为挣钱,就为让乡亲们能吃上纯真味美的植物原油。于是,主人家就凑齐了木料和砖瓦,在便于通行的路边土坡山旁,选定了位置,请来了木匠和建房师傅,叮叮当当的斧凿声里,油坊的梁柱和四周墙壁拔地而起。他们没算过投入多少银两,只想着屋檐下能容得下四乡八里的菜籽和花生等榨油的原料,容得下一份不掺私心的热肠。

羊角山下的田垄间,吴氏在当地几个村湾都是大姓、相邻村湾住有王姓人家,还有几户韩姓和邓姓,都是共享这座油坊榨油;乡亲们挑来晒干的菜籽、芝麻或花生等原材料,往榨油坊门口一放,掌事的老师傅瞧一眼成色,便按一定比例兑换等量的油。
榨油坊的大门从早到晚敞开着,当邻村的乡亲来了,挑着担子要走几里弯曲不平的小路,而榨油坊的主事人吴世清,他又名吴桂林,四姑镇左家湾人,他勤劳朴实,人品正直,赢得主人家和乡邻的一致好评。他对来换油的客户不分男女、不问贫富,总是能让他们捧着油壶、油罐满意而归。油坊的梁柱间挂着“互助”二字,字的分量,像榨油坊里的木榫,牢牢楔进人心。他们继承着前人的规矩,用原料换油,分文不取,只留下饼渣,而这油香里,就有了一份浓淡相宜的乡情暖意。
新中国成立后,这座榨油坊成为生产大队集体所有,一直沿用至八十年代。每年自春季菜籽收割后榨油开始,各生产小队根据季节抽签选号,按照先后顺序轮流榨油。由此,榨油坊一年中大部分时光都在忙碌中,除了榨油坊检修,很少停歇过。所榨的农作物品种有:菜籽、花生、芝麻、棉籽、木籽,(俗称“皮油”,即:“乌桕树结籽榨出之油,是工业时代到来之前的重要经济树种,该油冷却后为白色块状型,出售后作为生产队经济收入);”
当年,榨油的日子,是每个村湾的盛事。架式榨油机依旧轮转着,只是前后更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榨油师傅。他们以各生产队为单位组成班子,挑选多名精壮并且会榨油的能手,如德枝、绍华、基昂、绍昌、基述、绍国、绍木等人。榨油的先后流程大致为:师傅们按照分工,先是将各种榨油的原料整理分拣,分批倒入大铁锅炒熟,待凉透,再放在石碾上轮转压碎,尔后分别装包,放进专用灶台蒸馏,待火候蒸到一定时候,即可由师傅们做成圆饼,最后上机榨油,整个流水线要求必须精细操作,最终榨出来的油质才是色、香、味俱美。

随着师傅们往木制榨油机前一站,打桩的号子声便撞碎了清晨的寂静,他们合力拽起那根被铁皮包夹的长木头桩(或专用的青石桩),桩身带着惯性冲向木榫、“咚——”的一声声闷响,榫头尖刃般地插入装满发酵好的原料木厢夹层。醇浓的油便顺着木纹渗出,滴进下方的木槽,顺着流进备好的油罐,那香气能飘出半里地,混着灶台的烟火气,勾得路过的乡民直咽口水。
在儿时的记忆里,我们去祠堂上学,必须经过该榨油坊,总要眯起眼睛嗅一嗅空气,仿佛那股醇厚的油香还飘浮在风里,那就是木制榨油坊用百余载的光阴,榨出了一汪温润的人间烟火。若不是从晨雾里飘出的油香,路过的外乡人,还当是一座富家宅院。
1968年至1970年,文化大革命鼎盛时期,该榨油坊内还举办过几次“五类分子(指: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坏分子、右派)”人员培训班,按照上级指示精神,让他们参加集体学习,由乡、村领导传达国家建设发展形势,学习党的方针政策,背诵毛主席语录,加强思想教育、提高思想认识,写学习心得、体会,监督其劳动表现,定期开展群众评审,让“五类分子”在新形势下,虚心接受改造。“文化大革命”结束后,相关政策发生重大调整。先是陆续对地主、富农等“摘帽”,对右派分子进行平反,充分调动他们积极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。
直到八十年代,旧式木制榨油被新式机械榨油机所替代,因为铁制的榨油机效率更高,随着机械榨油的轰鸣声传来,而旧式木制榨油坊的号子声也就渐渐消失了。然而,当师傅们擦着汗,摸着老式榨油坊被磨得光滑的木纹,心中的情感虽然有些不舍,但他们也都知道,这就是时代在前进的必然规律。
(注:以上插图图片来自于网络)
光阴似箭,如今再也不见榨油坊的半块青砖瓦片。根据国家扶贫帮困政策,上级帮忙家乡同兴村在原土坡山旁的该榨坊位置,集中盖好了20多间房屋,让村里的特困户,无儿女、无依靠的十多位老人安度晚年。
石骨冲水库下游的河水“哗啦啦”地响,像是在低声述说着什么。老年人坐在村部文化广场旁边的树下,每当说起榨油坊的往事,嘴边总是说:“那时候,人们朴实、厚道,心也齐,木榫头榨出的油,香得能暖透肠子”。他们还记得老农和妇孺们站在榨油坊内看着师傅们忙碌的身影,记得热心人年年自贴工料修缮油坊的厚道,记得换油时不用称量的信任----那是比榨出的植物质原油还要更醇厚的品质,在岁月里不断发酵,形成了“互助为民”的好口碑。
现在,在市场上闻到机榨瓶装香油的气味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或许是少了木榨撞击时的号子声,少了油滴进木槽的清脆,少了那座藏在旧式的油坊里、师傅们用数十年光阴榨出的人情味。
油榨存在的时间只不过半个多世纪,却像一粒菜籽或是一粒芝麻和花生,在老区人们的记忆里生根发芽,那榨出的“色香味”,至今还在老人们的絮语里,成为心中不舍的往事,仍在悠长的岁月里飘香。

图文:吴隆繁
编发:吴德泉
审稿:吴小艾
审核:吴合林
202609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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